发布内容 下载APP

论现实题材网络剧的精品化创作

摘要:编者按:当下,现实题材网络剧的精品化创作已经成为业界和学界关注的焦点。然而,收视和口碑相背离的现象说明在彰显主流价值与把握主流市场间尚未形成合力。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在于此类作品在发展过程中面临关注现实

编者按:当下,现实题材网络剧的精品化创作已经成为业界和学界关注的焦点。然而,收视和口碑相背离的现象说明在彰显主流价值与把握主流市场间尚未形成合力。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在于此类作品在发展过程中面临关注现实的时代诉求与其充满想象的艺术特征间的矛盾。基于此,本文从创作与接受维度探析现实题材网络剧精品化创作面临的问题,从精神与方法维度辨析其发展原则,从“故事”与“话语”维度规划其提升策略。本文刊发于《中国电视》2022年第8期,原标题为《精神坚守与审美接近——论现实题材网络剧的精品化创作》。

文丨尤达

《中国视听新媒体发展报告(2021)》指出:“网络剧已走向追求品质的良性轨道,对反映时代变迁、人民生活、内心需求的现实题材的追求已经深入创作者内心。”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监管中心发布的《2020网络原创节目分析发展报告》数据显示,“2020年共上线网络剧230部,其中现实题材网络剧比例达到70%”。在国家大力倡导网络剧精品化创作的当下,现实题材发展形势喜人。然而,以重在考察受众满意度的“豆瓣评分”和侧重评估作品影响力的“骨朵热度”为评判基准,①笔者发现一些作品评分较高,但热度较低,例如《你好,对方辩友》的豆瓣评分为7.6,骨朵历史最高热度仅为58.14;《风犬少年的天空》评分为7.9,最高热度为45.23。另外一些作品评分并不出众,但热度居高不下,例如《不说再见》评分3.7,最高热度76.61;《北辙南辕》评分4.9,最高热度72.73。收视与口碑相背离的现象集中反映出现实题材网络剧在主流价值与主流市场间尚未形成合力,其原因在于此类作品在精品化创作过程中面临一个核心矛盾:在关注现实的时代诉求与充满想象的内容特征之间,存在较大的距离。这甚至导致受众端代际冲突的加剧,且进一步引发文化分化问题。具体而言,现实题材网络剧属于网络文艺的一种,“因其青年亚文化性质与主流文化之间存在一定程度上的龃龉,被主流文化不断规范和收编,这推动了精品化发展,但也使想象力和创造力优势缺乏进一步发展的空间”。②创作端的这些问题加剧了受众端因代际差异而形成的审美冲突,使得作品很难释放出跨越代际的魅力,甚至导致分属不同圈层的同一代人也因审美冲突而形塑出近乎对立的文化经验。

●《你好,对方辩友》

面对实践场域出现的种种问题,要创作出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之作,究竟应该对现实题材网络剧实施全面的现实主义方法改造,还是秉持不拘一格的发展态度?进一步而言,现实题材网络剧的精品化创作应该坚持怎样的原则,采取何种策略?基于此,笔者尝试在梳理理论脉络的前提下,从创作与接受层面探析这一征候,从精神与方法层面辨析创作原则,从“故事”与“话语”层面规划策略。

01

题材与内涵:现实题材网络剧

精品化创作的核心矛盾

网络剧由于生产环境、受众群体的不同,与传统电视剧在题材选择、制作方式,乃至主题呈现上有着较大的差别。如果运用文学创作术语对网络剧的题材加以界定,现实题材网络剧指的是从现实生活和社会变革中选择人物和事件的作品。自2018年起,现实题材网络剧成为创作新风向。也正是从这一年起,学界关注的力度不断加大,学者们或从行业发展趋势加以观察,或从媒介融合角度做出分析,均指出现实题材网络剧作品的数量在持续增长。此后,大量研究成果涌现。有学者从“主旋律+网络剧”的视角,关注传播主流价值观的作品;有学者从“爽感形式与丧味风格”的角度出发,聚焦表现人的内在精神世界的作品,还有一些学者分别从女性题材、悬疑类型、网络文学改编等角度入手,研究网络剧的创作特点。

然而,对于网络剧而言,现实题材较易判断,现实主义内涵却较难分辨。有研究者曾以隶属现实题材的罪案剧为例,指出这类作品“与其说继承了现实主义传统,毋宁说是现实主义在当代的新拓展”。③这一观点在学界关于网络文艺的研究中得到进一步印证。有学者采用罗杰·加洛蒂(Roger Garaudy)的“无边的现实主义”观点,论及网络文学的现实主义写作方法不止一条途径;也有学者以“文化融合”的视角阐明网络文艺的发展路径等。这些研究皆针对网络文艺面临的核心矛盾展开论述,涉及现实主义的边界问题。现实主义“既指涉一种基于对细节精确描述(即逼真性)的创作方法,又指一种更具普遍性的对浪漫传奇的理想化、逃避主义,以及放纵特质的排斥态度,它主张冷静地面对生活中的实际问题”。④换言之,这既是一种创作方法,又是一种创作精神。从西方文艺理论的发展脉络观之,从20世纪30年代贝尔托·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与格奥尔格·卢卡奇(György Lukács)关于表现主义戏剧的辩论,到60年代罗杰·加洛蒂赋予现实主义新的尺度,再到70年代关于英剧《希望的日子》等案例的探讨,对现实主义内涵的甄别始终贯穿于不同时期的学术研究进程中,这是一个不断演进的命题。就电视剧而言,戴夫·罗林森(Dave Rolinson)指出:“事实上,电视剧中的现实主义实践和理论阐述的发展与电视试图定义自己特定的话语是平行的,有时是共生的。”⑤对于现实题材网络剧精品化创作过程中面临的核心矛盾,同样需要在现实主义边界重构下予以审视。目前,实践场域内暴露出的种种征候皆直接或间接地源自此。

02

创作与接受:现实题材网络剧

精品化创作的征候探析

自相关管理部门大力鼓励现实题材创作以来,有些网络剧在精品化过程中,并未处理好核心矛盾,出现了过度理想化、简单折中化的创作倾向。这在客观上加剧了代际冲突,并引发文化分化问题,此即为现实题材网络剧面临核心矛盾时的创作迷思与接受困局。

(一)写实与想象:现实题材网络剧的创作迷思

创作端的迷思集中在写实与想象的选择问题上,这是核心矛盾的直接反映。网络剧向来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呈现出叙事层面的跨媒体化与文化层面的青年亚文化等特征”,⑥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网络剧的不同发展阶段,皆存在大量现实题材作品。在萌芽期,无论是2000年的第一部网络剧《原色》,或者2006年中国首部手机流媒体剧集《约定》,皆取材自生活。及至形成期,大量“情节独立,以解构、颠覆为主要风格的‘段子剧’”⑦自2012年开始出现,但论及题材依然源自现实生活。例如优酷视频的《万万没想到》《报告老板》等。进入成熟期之后,自2014年开始,网络剧将网络文学作为改编来源,大量剧情剧涌现,幻想题材作品成为各大平台的新宠。即便如此,依然出现了《钱多多嫁人记》《暗黑者》《蔚蓝50米》等一系列现实题材作品。及至转型期,在主流价值和主流市场合流的时代语境下,大量现实题材佳作层出不穷。一方面,重大题材创作开始涌现,唱响时代旋律,展现中国气质。例如,《在希望的田野上》以温情励志的笔触书写乡村真实面貌,表现乡村振兴的现实意义与时代价值;《启航:当风起时》以精良的制作展现年代质感,以宏大的视野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发展相交织;《约定》以集锦式叙事讲述6个小小的“约定”,通过不同行业的变迁折射社会的蓬勃发展。另一方面,传统网络剧致力于类型改良,在剧集中注入主流价值,打造精品力作。重在刻画成长与梦想的青春校园剧创作者,开始通过作品反映年轻一代全新的精神面貌,如《我在未来等你》《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等;擅长表现浪漫爱情的都市情感剧创作者,开始在作品中注入家国情怀,如《你是我的荣耀》《致我们暖暖的小时光》等;注重描绘案件侦破过程的悬疑涉案剧创作者,在作品中不断反映社会问题,如《迷雾追踪》《沉默的真相》等。然而,纵观整个发展过程,特别是转型期,在精品佳作取得突破性进步的同时,关于写实与想象的矛盾在创作中始终存在,主要问题如下:

●《迷雾追踪》

第一,悬浮失真的“理想化”创作倾向。部分现实题材网络剧的创作者尚未找到“弥合主流叙事与市场接受之间的柔性表达路径”,⑧直接凭主观臆断,“理想化”地将写实与想象对立起来。一些创作者为了凸显作品的主流价值,刻意强调写实而忽略想象的重要性,以主题先行的方式刻板地展现生活。例如,《脑海深处》讲述大医精诚、大爱无声的动人故事,但该剧将主要笔墨用以渲染医学的专业性,而忽视了不同人物因行业场域影响所产生的人生选择和情感状态,使得人物塑造不够立体,情节展开不够全面,难以引起观众的共鸣。《心灵法医》以法医为表现对象,剧中的案件皆源自现实,如网约车司机杀害女性乘客案等,但作品过于注重对真实案件的还原,刻意放大法医在案件侦破过程中的作用,导致节奏拖沓松散,观众观剧欲望直线下降。这种一味注重写实的“理想化”创作倾向,与20世纪90年代余华提及的“新写实小说”风格颇为类似,“这是在写实在的作品,而不是现实的作品”。⑨此类现实题材网络剧存在这样的问题:“关注现实的功利性的增强,是否会对刚被解放不久的想象力重新造成压抑?”⑩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创作者为了迎合市场,明显更注重想象而与现实保持距离。具体而言,一些作品勾画人物时充满想象,与现实生活脱节。例如,《不说再见》讲述缉毒故事,但为了吸引观众眼球,不顾男主角卧底警察的身份,让其在深入敌穴过程中非但不去小心隐藏身份,反而屡屡上演以一敌十、徒手拆弹的戏码;而女主角既是大毒枭的独生女,又是男主角三年前被炸身亡的未婚妻。《猎罪图鉴》聚焦离奇疑案的侦破过程,却塑造出一位神乎其神的“画像师”形象,案件能否破获完全取决于其是否能够复原出凶手的样貌。一些作品设定情节时不免牵强,与生活常识不符。例如,《北辙南辕》为了吸引女性观众,通过群像塑造表现了当代社会女性面临的种种困境,但情感危机、职场挫败等所有问题居然都能通过合伙经营餐厅轻松解决。《当爱情遇上科学家》中女主角在科学家男友的鼓励下,只用20天便成功完成从电子学到材料学的研究生跨专业考试。还有一些作品布置场景时或许刻意,与日常经验相左。例如,《全职高手》中的网吧浪漫、唯美得令人咋舌;《当爱情遇上科学家》中大学实验室的先进程度可以媲美好莱坞科幻电影。这种以想象迎合观众的“理想化”创作倾向,使得作品人物失神、情节失调、场景失宜。

●《当爱情遇上科学家》

第二,浅尝辄止的“折中化”创作倾向。在政策引导下,一些现实题材网络剧的创作者也在努力探寻价值与市场并重之道,但“选择了一种相对‘折中’的态度,尝试将以往的既有类型简单地‘挪移’到现实题材之上”。⑪然而,由于这些作品的创作采用了“折中”的方式,存在因简单“挪移”而造成写实与想象间的错位,即存在明显更偏重于想象而对于现实只是稍加触摸的问题。其中,一些作品对于现实的处理仅停留在环境设定上,使得人物脱离现实、故事逻辑牵强。例如,《原来是老师啊》立足校园透视各类社会现实问题,但男主角被设定为一个过气歌手,以参加真人秀的名义入校成为一名音乐老师,这种设定很难让观众产生共情。《爱上特种兵》聚焦特种兵与军医两种职业,试图在作品中体现年轻一代的使命与担当,但身为特种兵的男主角霸道有余、英勇不足,而作为医生的女主角缺乏沉稳,过于情绪化。更为重要的是,剧中涉及太多恋爱内容,而真实的军旅生涯因部队纪律要求和训练任务,军人根本不可能如此诗情画意地谈情说爱。一些作品或者刻意追求画面的唯美,竭尽所能地展示生活的光鲜浮华,或者用话题替代深层次问题,蜻蜓点水式地反映生活的浮光掠影。例如,《我的时代,你的时代》为了凸显智能制造时代体育竞技的全新发展,将原著小说中的电竞改为机器人格斗。但是,简单的类型“挪移”依然无法改变其甜宠剧的本质,观众不但没有得到情感上的满足,而且无法从剧集中充分感受到机器人格斗这项时代最前沿的竞技运动项目的魅力。《我的莫格利男孩》聚焦垃圾分类、保护珍稀动物等环保问题,但是将环保主题简单移植入爱情故事中,其内容还是个霸道女总裁与男版灰姑娘的故事,俗套的情节设定让观众质疑这是否是生活的本貌。简言之,在“折中化”创作倾向下,“真实被挪用为启动叙事的畸像,只是从真实矛盾转向想象性的冲突”。⑫因此,当创作者态度越“折中”、“挪移”越简单,写实与想象间的割裂程度就会越大,作品与生活的本貌便也渐行渐远。

●《我的莫格利男孩》

(二)冲突与分化:现实题材网络剧的接受困局

创作端逡巡于写实与想象的对立与错位中,注重写实的现实题材网络剧难以撬动更广泛的观众群体,而偏重展开想象力的作品大多难以成为精品,业界将“代际冲突”视为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破圈”便成为创作现实题材网络剧最为关心的问题。然而,其间的因果关系似乎被倒置。与其说早已存在的代际冲突是一切问题产生的根源,不如说是创作迷思导致代际冲突愈演愈烈,并由此引发文化分化问题,这接受困局正是核心矛盾的间接折射。

所谓“代际冲突”,即两代人之间因价值观念、生活态度及行为方式等引发的矛盾与对立。有学者指出:“两代人之间的代沟差异也不是今天才有的情况,但两代人之间不再冲突,或者不再面对面冲突,不再试图通过沟通交流去解决冲突和增加理解,才是今天两代人遇到的最大问题。”⑬无论是理想化还是折中化的创作倾向,实则是创作者对新旧媒介文化经验的不同调和方式。当现实题材网络剧无法处理好核心矛盾时,新旧媒介文化经验便不能被有效地调和,这会造成代际间的对话与沟通变得更为困难,进而导致不同年龄层受众审美文化代沟的扩大。具体而言,与传统媒介所倡导的主流社会经验相比,网络新媒介明显更侧重于想象力和创造力。倘若只将网络剧视为一个载体,无视或者轻视其带来的文化经验,势必会因过于理想化而与习惯了天马行空地想象的年轻受众疏远。简单地折中化处理而非真正地加以融合,则会在提升作品引领力与引发年轻观众共鸣间左右失衡。这一切最终导致文化分化问题,一方面,热衷于虚拟体验的网生代无法全盘融入主流叙事之中;另一方面,习惯于传统叙事的年长者与精英阶层的受众群体无法理解年轻人的情感诉求。更有甚者,即便是同一代人也分处不同的“圈层”,无法进行有效的交流沟通。因此,写实与想象间的矛盾看似只发生在媒介建构的语境中,实则折射出整个文化场域的变化。“如果不能推动以网络文艺为主导的新文艺形态的文化经验与主流社会经验之间的真正融合,终将带来社会的文化断裂乃至撕裂。”⑭

更为重要的是,《中国视听新媒体发展报告(2021)》指出:“新网民生力军是青少年和60岁以上老人,行业应更积极思考如何为这‘一老一少’的群体布局适合他们的视听文化内容。”当老年观众进入这一场域后,情况势必变得越发复杂,如何有效解决核心矛盾成为关键问题。对此,爱奇艺高级副总裁陈潇用“尊重规律”和“创新的艺术表现”⑮加以概括,这一表述涉及了现实题材网络剧的发展原则。

●《中国视听新媒体发展报告(2021)》

03

精神与方法:现实题材网络剧

精品化创作的原则辨析

现实题材网络剧暴露出的种种问题,实则皆为精品化创作过程中必然需要经历的阵痛。某些网络剧原本的创作,一味彰显自由不羁,且沉浸于商业诉求,直接导致脱离现实的媚俗之作不断出现,严重破坏了行业的生态。因此,加强现实题材创作的政策指引是提升作品质量、让整个行业回归理性的必要举措,能够起到满足人民文化需求和增强人民精神力量的重要作用。然而,暴露出的问题已经证明了在精品化创作过程中,既要防止以写实全盘取代想象或者反之,又不能简单地对两者加以“折中”。从发展原则上审视,这意味着需要在充分认识到网络剧特征具有时代性这一前提下,对其现实主义内涵进行开放性探索,重新构建边界,赋予网络时代特有的文艺形式以新的现实主义尺度。具体而言,作为一种创作精神,现实主义应该是有边界的;作为一种创作方法,则应该是开放的。因此,既要坚持以“有界”的判定性甄别其本质,又要以“无边”的开放性丰富其外延,以此构建出一个“以多样的创作方法统一于现实主义精神的崭新体系”。⑯

(一)精神“有界”:现实题材网络剧的现实主义本质探寻

现实主义精神“是在作品中体现出的对人的一种高度关注,对人的生存状态、精神状态,以及命运的关注”,⑰借此真实反映社会生活的某种本质意义及其发展规律。在网络时代这样一个多变的文化环境下,创作者与接受者对于新鲜事物的探索与向往符合时代语境,“但不管潮流和风尚如何变化,现实主义的精神内核应当始终如一,对真实性的终极追求理应坚持不变”。⑱唯有从精神的高度去理解现实主义,才能打破创作方法统一论的绳规矩步,进而把现实主义精神视为现实题材网络剧精品化创作的最高准则。

第一,在尊重网络剧自身特色的前提下,加强方法与精神相统一的重大主题创作,这便是陈潇言及的“尊重规律”。换言之,创作时既要彰显“为时代画像,为时代立传,为时代明德”的现实主义精神,又要以更为包容的姿态面对网络剧长久以来形成的特色,而非一味地对其实施现实主义的全面改造。事实上,当下重大主题网络剧创作正是基于这一认识,强化了作品的“话题性、辨识度和代入感”。例如《在希望的田野上》《启航:当风起时》等网络剧将个体的故事融入宏大的时代命题之中,且致力于将一个有内涵却略显严肃的主题打造得更为青春化。

●《在希望的田野上》

第二,在以人民为中心的前提下,包容坚持现实主义精神但方法多元的一般题材创作,这便是对“创新的艺术表现”最佳的诠释。换言之,作品只要能坚守现实主义精神内核,便“都具有‘中华性’内涵、任务在其中,都在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和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本土叙事做创造性与向心力运动”。⑲仔细审视那些精品佳作,其中采用浪漫主义创作方法完成的爱情题材剧集,皆选择融入日常生活,以轻松、温暖的风格直面年轻人从校园到职场的种种现实困惑。例如《致我们暖暖的小时光》《你好,对方辩友》《风犬少年的天空》《机智的上半场》《最酷的世界》等都在爱情主线之外,摒弃了职场名利、精英对决、霸道总裁等设定,从日常生活中发掘浪漫,着力刻画职场底层普通人的真实生活。同样,对于一些以超现实主义手法完成的作品,倘若能够彰显现实主义精神,那么不仅应该包容,更应该鼓励。因其将“‘超现实类型’上被激发出的想象力成功接引到广阔的现实题材创作之中”,⑳更好地解决了现实题材网络剧面临的核心矛盾。例如,《我在未来等你》在平行时空的设定下讲述了一个近似“穿越”的故事,以成人的视角回望青春的意义;《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则以梦境取代“穿越”,聚焦亲情与友情的可贵;“骨朵”全网热度历史最高达到94.18分的《开端》,更是以时间循环的超现实设定关注芸芸众生,针砭网络暴力,与当下正在发生的现实形成呼应,展现出对善良正义、良好社会秩序的追求。问题在于,在坚持现实主义精神“有界”的前提下,如何界定这些现实题材作品创作方法的“无边”?

●《开端》

(二)方法“无边”:现实题材网络剧的现实主义范畴界定

罗杰·加洛蒂曾提出:“开放和扩大现实主义的定义,根据当代特有的作品,赋予现实主义以新的尺度。” 这种“无边的现实主义”的论断在中国成为学界争议的焦点,因其并未具体区分现实主义方法与现实主义精神,而一旦将后者加以泛化,的确存在诸多问题。难能可贵的是,加洛蒂对作品持与时俱进的态度。因此,一些中国学者对网络文学创作方法进行了探索,在不限于真实性、客观性和典型性的前提下甄别出三种不同意味的现实主义:国家意识形态主导的主流现实主义,以个体化叙事、民间立场、平民色彩为特征的民间现实主义,借用幻想元素重述、体验、代入一段历史真实暨社会发展细节之中的玄幻现实主义。笔者以此为参照,对现实题材网络剧进行界定。

第一,强势崛起的主流现实主义。马里恩·乔丹(Marion Jordan)曾对英国电视剧中的主流现实主义进行了有影响力的界定:“由工人阶级或阶级性明显的人物完成的关于个人事件的可信叙述,涉及当下城市中的平凡家人与朋友,且致力于提出对现实无中介、无偏见和完整的看法。” 结合现实题材网络剧的实际情况看,此即涉及重大主题的作品,其创作方法围绕真实性、客观性和典型性展开,即真实表现社会生活,力求达到细节的真实与社会本质真实的统一,并通过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揭示出社会未来发展的方向。

第二,广泛分布的民间现实主义。此即网络剧常见的聚焦日常生活的作品,其以“自由伦理的个体叙事,描写个体化的生活经历,表达私人化的情感,具有浓厚的民间立场与平民色彩”。这一创作方法强调的是对“元叙事”的解构,在消解宏大叙事的同时,重在描绘人的内在精神世界,“用日常来展现世界,用现实来反观现实”。因此,民间现实主义秉承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也许真实但不够客观,又或许客观但过于琐碎。更有甚者,一些作品的创作方法带有荒诞主义的意味,如《我是余欢水》以“逆袭”的模式开启荒诞故事,却极近真实地描绘了社会底层小人物的生存现状。另一些则流露出浪漫主义的气息,如《你是我的荣耀》既有以往网络剧的甜宠套路,又融入游戏元素,反映出的却是中国航天事业的飞速发展。

●《你是我的荣耀》

第三,虚实之间的玄幻现实主义。即现实题材网络剧中常见的带有玄幻色彩的现实题材作品,其“借用幻想元素重述、体验、代入一段历史真实暨社会发展细节之中,构成了极具爽感的叙事氛围、叙事环境,在虚实之间创造性架构现实精神的落脚点”, 例如,存在平行时空的《我在未来等你》《穿越火线》,聚焦梦境的《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讲述主人公在千年灵魂帮助下成为职业棋手的《棋魂》等。其所采用的创作方法与古装玄幻网络剧极为相似,呼应了网络文艺自诞生伊始便显露出的“游戏精神”,“从游戏经验中获取虚拟主体及其间性的呈现,描绘现代人的化身生活,凸显网络社会‘人’的可塑性与‘后人类’的兴起”。

●《棋魂》

04

“故事”与“话语”:现实题材

网络剧精品化创作的策略规划

探析疑问是为了明确面临的问题,重构边界旨在辨析发展的原则,在此基础上,我们可以站在构建影视传播全球化新秩序的高度,即在明确全球媒体格局正在不断演变、转型和革新的前提下,规划现实题材网络剧精品化创作的提升策略。

网络时代,流媒体让剧集以更快的速度传播到世界的各个角落,由此形成的多元文化流动对1977年杰里米·汤斯顿(Jeremy Tunstall)提出的“文化帝国主义理论和相关的同质化过程” 提出了挑战。以土耳其、以色列、巴西、墨西哥为代表的国家在剧集海外输出领域强势崛起,使得好莱坞不再是全球流行电视节目制作的主导中心。这一过程中,各国剧集在彼此借鉴中出现了一种“不断增长的一致性”,被视为“全球电视秩序不断演变的证据”。因此,论及规划现实题材网络剧精品化创作的提升策略,关注点应该集中在现实主义创作方法上,可以尝试把握“审美接近”的宗旨,主动学习、借鉴、吸收外来优秀文本的精髓。

“审美接近”是对约瑟夫·斯特劳巴哈(Joseph Straubhaar)提出的“文化接近”理论的一种拓展。最初,斯特劳巴哈指出,文化流动是“由历史、种族、宗教、语言和地理上的相似性来定义”的。进而,他补充道:“具有相似结构、公式和原型的特定类型,可以消除过去的文化差异,被不同的国家所接受。” 按照这一原则,网络剧对高颜值、低演技演员的偏爱,及其粉丝引导方式,受到地域邻近、文化同源的周边国家的影响,即“对角色的卷入程度更高,对叙事的卷入程度更低,明星成为吸引眼球的主要因素”。实践证明,这种传统的“文化接近”并不利于网络剧精品化创作。因此,需要基于“审美接近”从结构主义叙事学的“故事”(涉及“叙述了什么”,包括事件、人物、背景等)与“话语”(涉及“怎么叙述”,即叙述的技巧和方法)层面着手规划提升策略。

第一,“故事”拼贴。在“故事”层面,“利用各种已有元素组合出新的作品,这是一种对局部场景、情节或词语等的原样挪用,且这些局部元素与新的作品能有机地融为一体”。弗雷德里克·詹姆逊(Fredric Jameson)将此视为后现代主义最显著的特点之一,因此对于同样具有后现代特征的网络剧而言,无疑有利于进一步提升传播效果。一方面,从世界范围观察,当下众多蜚声国际的剧集均采用了这一策略,且拼贴的力度非常大,例如美剧《怪奇物语》、德剧《暗黑》等。另一方面,中国一些成功的现实题材网络剧也开始采用拼贴方法。例如,《开端》中在一辆即将爆炸的车辆上通过时间循环探查真相,这一设定明显受到2011年的美国电影《源代码》的影响;《在劫难逃》中充斥着迷乱、倒错且层层叠叠的时光陷阱,灵感源自2004年的美国电影《蝴蝶效应》;《非常目击》丰富立体的群像塑造、跨越20年的追凶情节以及带有强烈地域特征的场景隐喻,与2014年的美剧《真探》极为类似。

●《非常目击》

第二,“话语”互文。这是指叙事结构层面的模仿,即采用相似的内容组织、安排、构造方式来进一步提升传播效果。从结构主义叙事学角度视之,这一策略并非直接作用于“故事”层面,而是在“话语”层面进行借鉴,因此不易为受众所察觉,却往往能取得更好的传播效果。例如,《沉默的真相》的叙事结构与2016年开播的美剧《我们这一天》相似,“话语”层面均采用故事与叙事时序的倒错,以此塑造人物、构建悬念和凸显主题。具体而言,《我们这一天》有着两层时空设定,“现在时空故事线性发展并呈现正常的叙事时序,而过去时空的故事则比较分散,造成了叙事时序的错乱”。《沉默的真相》则有着三层时空,其中警察严良所处的现在时空故事采取线性讲述策略,检察官江阳所处的过去时空和教师侯贵平所处的更为久远的第三时空故事较为分散,且三重时空呈现出逻辑严密的因果关系。这种“叙事时序倒错”的结构,必然需要“通过叙事空间展现人物内心的想法、构建人物关系,从而使剧中人物形象愈加丰满。同时,模糊了原本的逻辑结构,留下极大的悬念,也为主题的升华起着重要作用”。

●《沉默的真相》

结语

无论是创作端的口碑与收视相背离的现象,还是接收端的代际冲突与文化分化的问题,现实题材网络剧精品化创作的种种征候皆为转型过程中面对核心矛盾必然会出现的情况。应对之道在于坚持精神坚守、方法多元的原则,即在响应国家政策号召、尊重自身创作规律的基础上拓宽思路,坚持本土化实践与全球化视野相结合,在叙事层面大胆汲取国内外先进经验。如今,立足中国,网络剧现实主义景观已然形成;放眼世界,影视传播全球化时代的新秩序正在构建。现实题材网络剧精品化创作的最终目标并非仅是解决眼下的困局,而是以长远的战略眼光走向世界。

作者系南京艺术学院传媒学院副教授、博士、硕士生导师;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一带一路’背景下中国网络剧的海外传播力提升策略研究”〈项目编号:20BXW031〉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来源:电视艺术

注释:

①豆瓣评分指的是国内权威影视剧评论网站豆瓣的评分系统,其主旨是“尽力还原普通大众对作品的平均看法”,满分为10分;网络影视数据分析平台“骨朵”的作品全网热度指数,是依据网络平台正在播放作品的观众反馈、全网媒体曝光表现,以及全网受众关注、热议及互动情况,综合评估而成的指数标准,旨在“客观地反映作品的真实市场影响力”,满分为100分。全网累计播放量主要由“骨朵”提供,但由于爱奇艺不开放播放量统计,故涉及在爱奇艺播出的剧集无播放量统计。以下涉及评分、热度和播放量的统计数据均来自此。

②⑭郑焕钊:《从媒介融合到文化融合:网络文艺的发展路径》,《中国文艺评论》2020年第4期。

③付李琢:《罪案题材网络剧如何拥有现实主义品格?》,《中国文艺评论》2018年第6期。

④C.Baldick. Oxford Concise Dictionary of Literary Terms. Oxford: Oxford UP,1990,p.184.

⑤D.Rolinson. Small Screens and Big Voices: Televisual Social Realism and the Popular,in T.David eds. British Social Realism in the Arts since 1940. London: Palgrave Macmillan,2011,p.172.

⑥齐伟:《网络自制剧:跨媒体叙事与青年亚文化的双重视阈》,《现代传播》(中国传媒大学学报)2017年第8期。

⑦尤达:《短视频剧情化与网络剧迷你化—网络微短剧精品化发展的迷思与探索》,《中国电视》2022年第3期。

⑧尹鸿、司若、宋欣欣:《新主流 新形态 新走向—中国电视剧、网络剧产业观察》,《传媒》2021年第11期。

⑨余华:《〈活着〉中文版自序》,《活着》,作家出版社2010年版,第3页。

⑩⑳闫海田:《后玄幻时代的“现实主义”—2018年现实题材网络小说创作综述》,《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19年第2期。

⑪闫海田:《寻找“现实主义”的“网络形式”—2019 年现实题材网络小说创作综述》,《当代作家评论》2020年第4期。

⑫王圣:《〈隐秘的角落〉与当代现实主义症候》,《电影文学》2021年第15期。

⑬马中红:《青年亚文化视角下的审美裂变和文化断层》,《广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3期。

⑮引自2021年6月5日第九届中国网络视听大会上,陈潇对现实题材网络剧破圈之道的表述,参见https://zhuanlan.zhihu.com/p/378220385。

⑯邹平:《现实主义精神和多样的创作方法》,《文学评论》1982年第5期。

⑰白烨:《现实题材与现实主义》,《长篇小说选刊》2018年第6期。

⑱李跃森:《现实题材电视剧创作应该怎样坚守现实主义精神》,《光明日报》2019年5月31日。

⑲㉒㉔㉖夏烈、段廷军:《网络文学“无边的现实主义”论—场域视野下的网络文学现实题材创作20年》,《中国文学批评》2020年第3期。

㉑[法]罗杰·加洛蒂:《论无边的现实主义》,吴岳添译,百花文艺出版社2008年版,第172页。

㉓M.Jordan. Character Types and the Individual,in R.Dyer eds,. Coronation Street,London: BFI,1981,p.28.

㉕张丽萍:《新世纪现实题材网络小说的文化分析》,《创作与评论》2013年第24期。

㉗黎杨全:《中国网络文学与游戏经验》,《文艺研究》2018年第4期。

㉘D.K.Thussu. Media on the Move: Global Flow and Contra-Flow.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2006,p.88.

㉙A.Moran. Global Franchising,Local Customizing: The Cultural Economy of TV Program Formats. Continuum,2009,23(2),p.115-125.

㉚J.D.Straubhaar. Choosing National TV: Cultural Capital,Language,and Cultural Proximity in Brazil,in M. G. Elasmar eds.,The impact of international television: A paradigm shift,Mahwah. NJ: Lawrence Erlbaum,2003,p.77-110.

㉛A.C.La Pastina and J.D.Straubhaar. Multiple Proximities between Television Genres and Audiences: The Schism Between Telenovelas’Global Distribution and Local Consumption.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Gazette,2005,67,p.271-288.

㉜Jia Lu,Xinchuan Liu and Yaoyao Cheng. Cultural Proximity and Genre Proximity: How Do Chinese Viewers Enjoy American and Korean TV Dramas. SAGE Open,2019,9(1),p.8.

㉝尤达:《互联网语境下的怀旧盛宴—评达菲兄弟的美剧〈怪奇物语〉》,《中国电视》2020年第5期。

㉞㉟吕晓志、娜日苏:《时序倒错的艺术—评美剧〈我们这一天〉》,《中国电视》2019年第3期。

诋毁、恶意攻击、无事实依据、非正能量的消极评语会被管理员删除,您的评语可能对其他人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发表评论
最新评论
热门
推荐阅读
登录伍佰亿,引流获客更简单!
更多登录后权益等你解锁
立即登录